业城病房。

  魏坪央忽然发抖,有些不知所措的哆嗦着,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。

  她抱着妹妹,细腻的手指不断发抖。

  她的哥哥,刚才在追溯里好像真死了。

  忽然失去依靠的恐惧,让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科研领域尖端人才。

  只是一个人的妹妹。

  这个本该死去的人,想到事情还没做完。

  想到他的兄弟们,想到他的仇人,他的父母,他的弟弟妹妹。

  于是他醒了。

  他活过来了。

  劫后余生的眼泪措手不及。

  “追溯,对,模拟!”

  她手忙脚乱的躺在病床上,自顾自佩戴设备。

  “给我模拟,我要立刻模拟!”

  脑波设备迅速启动,魏家四女,魏俜央进入模拟!

  睁眼这一刻,身体传来剧烈酸痛,连带着魏坪政退出模拟时留下不曾散开的心理压力,魏俜央没管,第一时间小跑来到卫生间。

  镜中眉眼憔悴。

  只看一眼,魏俜央心酸的几乎落泪。

  她轻轻触碰这模拟身份的这张脸。

  “哥......”

  她跑出门,像疯了一样,开始一家一家寻找被送出去的弟弟妹妹。

  五官稚嫩的二哥,三哥,小妹。

  她一一拥抱,抱得很紧,声音哽咽到快要说不出话来。

  “我......我好想你们。”

  那个声音,是这一年魏瑕的声音。

  哥,你是不是很想说这句话。

  这句话,藏在你心里好多年。

  我帮你说,我说!

  我现在才知道。

  年幼的魏坪生,魏坪政都茫然看着,不理解。

  “想我们?”

  “我们一直都在啊。”

  魏俜央声音有些发涩。

  “另一个时空。”

  “那个时空的魏瑕,好想你们。”

  尽管做为脑波项目的主要研发人员,她最清楚,这些弟弟妹妹,都是脑波产生的意识,和NPC没什么分别。

  可这一刻的拥抱不是假的。

  现在,她是魏瑕。

  魏瑕活生生拥抱着弟弟妹妹。

  魏俜央的手很用力,用力到心脏都快要停下。

  哥,我们再次拥抱了。

  那些几乎深入骨髓的思念,终于在这一刻化作滂沱大雨,从眼睛宣泄出来。

  他举起袖子擦拭眼泪,掰着弟弟妹妹的肩膀,认真的一字一句。

  “一定要记得魏瑕,一定要记得,好不好。”

  “好好的喊他哥哥,叫他哥哥。”

  “你们给魏瑕买好吃的好不好?”

  看着漠不关心的魏瑕突然找上门,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,魏坪生和魏坪政都有些茫然,伸手挠头,互相开口。

  “可是......可是平常都是你给我们买吃的啊。”

  “哼,为什么要叫你哥哥,上次我被收养家的孩子欺负了,你都不帮我。”

  七嘴八舌孩子气的话很乱。

  魏俜央慢慢蹲下来,用手摸着弟弟妹妹的脑袋。

  “魏瑕很好。”

  她说话声音很轻,现在在弟弟妹妹眼里,她就是魏家长子,魏瑕。

  但她在说另一个时空的魏瑕。

  “哥哥好想你们。”

  魏俜央站起来。

  耳边出来扛着音响跳迪斯科的时髦男女。

  穿着宽肩的职业西装的女性,还有那些阔脚喇叭裤。

  红绿灯边的高架桥响起火车呜呜的声音。

  小三轮上大喇叭拉着要去赶集的批发衣服,花花绿绿。

  这个时代的都市具备独特又模糊的年代感。

  和记忆里的时代一样。

  曾经,那个人也在这里活生生的看着。

  哥。

  小央来了。

  小央想哥哥。

  长子对比,继魏坪生和魏坪政后,多出新的模拟画面。

  魏家四女,魏俜央抱着孩子们,此刻定格。

  现在,魏瑕长子追溯画面。

  醒来的魏瑕打算回去了,他必须尽快落实代言人身份。

  把那些恶狗一样的各地毒贩下线全部宰了!

  让自己是代言人!

  走之前,老缅医拉着魏瑕的衣服,眉头皱起来可以夹死一只苍蝇。

  “你现在的身体状况,不调养的话,随时会死。”

  吴刚也皱着眉:“老大,你能不能听医生一次,求你了。”

  阻拦让魏瑕格外烦躁,他伸手试图拨开吴刚挡住去路的壮硕身躯。

  “你们不懂,那群人都是各个城市的狠人。”

  “趁着机会,必须尽快除掉,不然他们反应过来,我要当彭家代言人,很麻烦。”

  人群中劝慰的人很多,独独不见金月埃。

  魏瑕忽然发现身边劝慰的人都闭嘴了,盯着他身后。

  摸不着头脑的魏瑕扭头看。

  金月埃的麻花辫被打散盘在头顶,被圆盘一样的黑帽子掩住。

  蝴蝶形状的银丝像细碎的流苏,随她走动轻轻摇晃。

  旗袍一样的衣服看起来有点陈旧,但颜色炽烈,像一团火,鲜艳的刺眼。

  密林的山风一吹,衣角摇晃。

  那双漂亮的眼睛衬着光,亮晶晶的,像折射星星的水,波光粼粼。

  不知道什么时候,金月埃换上了缅邦新**装束。

  魏瑕下意识倒退两步,烦躁的情绪忽然变成害怕,他奋力推着身后的吴刚,想要逃离这里。

  肩膀被人用力扣住,魏瑕转头,发现索吞正笑吟吟推着自己。

  魏瑕慌了:“你他**,让我强娶?”

  他像个孩子一样拼命挣扎,魏瑕试图从索吞手里扯开衣服,急得脸红脖子粗。

  即便被骂,索吞也只是咬着牙,头一次昂着头反驳。

  “老大,你肯定也喜欢我姐。”

  “你敢说你一点都不喜欢吗?”

  咄咄逼人的目光让魏瑕有些躲闪,哑口无言。

  他没底气反驳索吞。

  昔日始终默默陪伴自己的金月埃,他有时候心动过。

  这种东西真的克制不住。

  但动心只是动心。

  于是魏瑕只是低着头,继续撕扯想要抢回自己的衣服。

  无意间露出臂弯的针孔让他挣扎愈发剧烈,悄悄拉着衣服想将那些丑陋藏起来。

  直到金月埃从容的看着他。

  “你觉得你的前半生像是飘落的树叶。”

  “但。”

  “你的后半生不是枯枝败叶,你是我的春天。”

  这一次金月埃的汉语字正腔圆。

  柔软的眼睛盯着魏瑕,是生机勃勃的欢喜。

  索吞放开手,吴刚,赵建永都安安静静的看着。

  金月埃一字一句: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
  “除了死亡,以后的人生都是婚礼。

  “我们以后都会像婚礼一样幸福。”

  魏瑕扭过头避开那张温柔的,带着几分血色的脸,咬牙切齿的指着想当自己小舅子的索吞。

  “我**不知道什么时候死,你还让你姐嫁给我,你是人吗!”

  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掩饰他内心的自卑和逃避。

  金月埃根本没在乎魏瑕毫无回应,她忽然郑重的迈前一步,于是魏瑕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
  “我想要提前参与你的重要时刻......刚才我真的觉得你死了。”

  “我也想死。”

  魏瑕始终不肯对视,烦躁的扭头盯着远处。

  “你也是个赌徒?”

  “嫁给我,你会输,一定会。”

  他现在就是被那些鬼魂纠缠发疯的人,他真的不知道怎么活下来,他只能茫然的,算是发自本能的抗拒鲜活的爱情和金月埃。

  他就该是个死人。

  金月埃自顾自倒上一杯酒,又给魏瑕倒上一杯白水。

  “谁让我看到你了。”

  “这世上可能有所谓的好男人,但他们太聪明了,聪明到永远不会和我们这些底层为伍。”

  “你是我贫瘠灵魂唯一看到的光。”

  索吞按着魏瑕,这次吴刚也按着他,任由金月埃强行给他喂下白水。

  代表交杯酒。

  于是魏瑕真的慌了。

  他被索吞和吴刚抬起来。

  本该训练的青年军,有人拿着铜鼓,有人捧着弯琴,各类残缺的乐器演奏异域他乡的喜庆调子。

  魏瑕这才知道, 这群**早就计划好了。

  似乎是刚才控制老大的负罪感上涌,吴刚有些胆怯,硬着头皮解释:“老大,你和她挺合适的。”

  被抬起来的魏瑕只是咬着牙,不知道该愤怒还是怎样。

  “你好,你好的很,何小东!”

  从始至终旁观的赵建永也有些无奈,搭话。

  “金月埃很好。”

  被劫持的婚礼突如其来。

  许多人架起魏瑕随着他们一起挥舞,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魏瑕忽然热泪盈眶。

  他伸手悄悄抹眼泪。

  好像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。

  这是爱情吗?

  他不知道。

  因为他以前从没感受过,不知道什么是爱情。

  但真暖和!

  青年军那些破小子们喜庆的敲锣打鼓,对着魏瑕大喊。

  “老大新婚快乐!”

  “新婚快乐,老大!”

  这是一场最简陋的婚礼,破旧的现场,残缺的乐器,杂乱的流程。

  这是金月埃一辈子的婚礼。

  仅有一次。

  往后许多年,她都在拼命追赶,哭着喊着。

  看着魏瑕去了一个她无法去到的地方。

  她想一路追上去,她只能在后面哭泣,一边哭泣一边告诉自己。

  我一定会追上他。

  我一定会。

  其实从六月开始,金月埃就抢了了吴刚记录的一切AI素材和她看不懂的脑波研究。

  这成为她穷尽一生研究的领域。

  我们会有以后。

  肯定会。

  何小东!

  你必须回来!

  爱我。

  陪伴我。

  和我。

  幸福的。

  永远的。

  在一起。

  金月埃说了好几遍,因为何小东真的快碎了,像是要离开这时空,她不知道怎么办。

  所以她一直说,让这个碎片组成的人留在这个时空。

  我们必须幸福!

  不准走!

  你要是破碎了,我会疯的。

  你不会嫌弃一个疯婆子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