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神霄楼主时候的他,对永宁公主的感情十分复杂。

  他敬佩永宁公主,同时也对她生出了极高的警惕之心。

  他为武林中人,这代表着他和朝廷中人永远都不可能有着共同的利益。

  江湖与庙堂,大部分时间下都是相对的。

  虽然偶有合作,可也都是短暂的。

  所以,他没有刻意要求见永宁公主,永宁公主更不会亲自前往神霄楼见她。

  彼时就连民间都在议论纷纷,甚至开盘下注,赌江湖第一人和东宫之主何时会谋面。

  晏听风知道,他们的谋面是必然的,只待永宁公主继承大统,日后他们的交集绝对不会少。

  可他没想到,这一天竟然永远未曾到来。

  永宁公主死在了她十七岁那一年。

  那一年,天下缟素,无数人万里奔丧。

  如此,也成了晏听风永远的遗憾。

  没能见到永宁公主,或许已经成为了他的执念。

  他也曾遥想过,若是他们真的得以联手,是否会如同后世人所写下的那句判词——

  分则江湖庙堂各自为王,合则神州不败天下无双。

  可三百年前,他们从未合过,神州也败了。

  多少年来,晏听风午夜梦回,都是满山堆积的尸体和千疮百孔的神州大陆。

  在遇到夜挽澜之前,他从未睡得踏实过,他甚至不敢闭眼。

  因为一闭上眼,都是一条条鲜血淋漓的人命。

  他护不住他们,他愧对他武林至尊的名号。

  三百年后,他建立723局、极道组织,无非是想要弥补他过去的遗憾。

  如今这最后的遗憾,终于在他知道夜挽澜就是项澜的那一刻,全部消散了。

  在命运的操控下,他们得以相逢相识,亦相知相守。

  即便只是一年两载,于他也是无上的珍宝。

  晏听风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卸去了一般,他双眸阖上,身子竟是重重地倒了下去。

  可他仍然捏着那张纸,手指不曾松动半分。

  “楼主!!!”

  此番更是吓坏了容祈和容家太上长老。

  两人手足无措的时候,“唰”的一下,一道身影掠过,水云轻已翩然上前。

  她取出金银针,手法极快,飞速地将针刺入晏听风的穴位之中,封锁住他流失的精元和气血。

  眼见晏听风苍白的面庞上恢复了几分血色,容祈和容家太上长老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  将最后一根金针从晏听风的体内取出,即便是如今已经变为蛊人的水云轻,竟然也耗费了全部的力气。

  “太上长老,楼主的身体……”容祈沉默许久,才轻声问,“是不是撑不了许久了?”

  “唉!”容家太上长老沉沉叹气,“三百年了,楼主当年能活下来,这其中虽然有着先祖的手笔在,但实际上,真正支撑他到现在的……是当年的血海深仇啊!”

  是惨死的六大门派;

  是殉国的四方王爵;

  是神州百万殒骨,冤魂无处可依。

  林白薇作为当年目睹过那一切的幸存者,到最后心性都已经扭曲而偏执,不惜残忍的杀害无数人,也要将五大世家合五为一。

  又何况晏听风呢?

  拥有的力量越大,肩上扛着的责任也越重。

  宁朝被入侵,这不是神州的错,更不是神霄楼主的错,可他从苏醒后,却一直生活在自责中。

  容祈抿了抿唇:“如果……楼主此去九幽,对他来说,也算是一种解脱了,这些年,他的确太苦太苦了。”

  容家太上长老神色悲戚,并未言声。

  那八个字,到底代表了什么?

  即便有再多的疑惑,他们也只能静静地等待晏听风醒来之后,才能进行解惑。

  黑暗无边,不知过了多久,晏听风只感觉耳边有无数嘈杂的声音。

  很熟悉的声音和语气,但他却听得不太真切。

  “我说这小子不行吧,听阿澜说他前阵子闭关,如今再出关才多久?竟然直接吐血昏迷了,不成不成,绝非阿澜的良人。”

  “但他长得十分不错,本王从来都不觉得有人能美过本王,但他让本王自弗不如。”

  “好你个颜舜华,你这个只看脸的肤浅庸俗之人!”

  “本王若是没有这张脸,秦王怕是连门都不让本王入了。”

  花映月大怒,她上前一步,一手抓起颜舜华的衣领:“姓颜的,别以为你最后跑到东荒来找我,我就会对你心软。”

  颜舜华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,笑靥如花:“我也可以姓花。”

  花映月震惊于他的无耻:“你——!”

  “小舜华,小映月,你们别拌嘴了。”项鸣玉颇为头疼地开口,“阿澜此去亚特兰蒂斯,还不知何时回来,万一这小子撑不到阿澜回来,那可就糟了。”

  “小师妹临走前留下了很多药,何况,我看他不可能真的就在云京等。”谢临渊耸了耸肩,“他醒来之后,一定会去找阿澜。”

  林梵音心有不忍:“圣女,真的没办法治好他么?”

  月筝轻轻摇头。

  又是数分钟过去,晏听风终于睁开了双眼。

  他慢慢地抬起头,却发现身旁只有一人。

  那么,他先前听见了很多声音,莫非是来自地狱的呼唤?

  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
  “这小子醒了。”谢临渊扬了扬眉,“虽然我也觉得这小子太过孱弱,不过他一心为阿澜好,我看啊,不如再观察观察,诸位意意下如何呢?”

  “本宫……”项鸣玉犹豫了一下,“本宫不知道如何决断,不如等小鹤回来,问问他的意见。”

  这句话,成功地堵住了所有人的话头。

  “……”

  就连林梵音的神色也是微微一肃。

  因为谁也无法想象,鹤迦若是知道此事,又会如何决断。

  月筝微微失笑。

  或许是因为三百年后再见,五大世家又已经回归正轨,他们也放松了不少。

  “醒了。”月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“你体内的噬生蛊又活跃了不少,你的寿命,已不足三月,但无论如何,先把药喝了,是阿澜留下的。”

  听到这句话,晏听风并未动怒。

  他一双漂亮的凤眼亮得惊人,唇边泛起了几分神秘的笑:“原来是你,圣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