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过窗棂时,童童枕着苏语凝的膝头沉沉睡去,嘴角还沾着巧克力渍。

  苏语凝凝视着最终确认的商铺坐标,仿佛看见时光长河在此处打了个旋儿。

  晨露未晞,万象幼儿园的彩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童童攥着新买的玩具,恐龙书包在背上欢快跳动:“妈妈,我能把这个徽章送给轩轩哥哥吗?”

  苏语凝蹲下身将他卫衣的领子翻正,“当然可以。”

  她亲了亲儿子微凉的鼻尖,“妈妈今天晚上来接你放学。”

  “苏阿姨!”轩轩从黑色轿车后座探出半个身子,额角的创可贴像枚小勋章,“我的旋风踢能踢这么高!”

  顾清淮将轩轩抱下车,镜片后的眸光扫过苏语凝,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
  将童童送去幼儿园后,苏语凝骑着自行车先去了音像店。

  今晚要在快餐店对账,他先将所有账本都收集起来,白天可以先算好。

  分别拿了三个店的账本后,苏语凝这才回了伊美服装店。

  她刚抱着账本刚走到店门口,步伐却被浓烈的酒气截住。

  陆长青歪斜地倚在梧桐树下,西装皱得像团腌菜,领带松垮地垂在胸口。

  “语凝……”他踉跄着扑来,指尖将要触到她发梢的瞬间,苏语凝闪身退进店门。玻璃门“砰”地撞上他鼻梁,鲜血顿时涌了出来。

  “你疯了?”苏清月抄起鸡毛掸子挡在收银台前。晨光穿过陈列架的缝隙,在陆长青青黑的眼底投下蛛网状阴影。

  “我要买衣服。”他咧开嘴笑,酒气混着血腥味在店内弥漫,“最贵的那件……像你投标会上穿的那套……”

  苏语凝冷眼看着他在货架间横冲直撞,衣服被扯落一地。

  酒渍在驼色羊绒大衣上晕开时,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年,陆长青弄脏她手织毛衣后,跪了一夜的搓衣板。

  “这件够贵吗?”陆长青摇晃着举起破碎的大衣,“我全要了……用赵家的钱……用你的钱……”

  苏清月举起手机要报警,却被苏语凝按住。

  她平静地说道:“总共五百,现在马上付吗?”

  陆长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,他忽然抓起收银台上的计算器砸向试衣镜。玻璃爆裂的巨响中,他嘶吼着扯开衬衫:“你明明该在泥里!凭什么……”

  未完的咒骂被苏清月泼来的冷水截断。

  陆长青跪坐在水泊里,看着苏语凝从容地捡起被他弄坏的衣服。

  “保安三分钟后到。”她将绣片按在破损的大衣上,针尖穿过布料的嗤响令他浑身战栗,“等清点好被你弄坏的衣服后,会将账单送去丽人坊。”

  陆长青突然低笑起来,他望着苏语凝映在碎镜中的身影,恍惚看见十八岁那年站在油菜花田里的姑娘。她举着刚录取的通知书朝他挥手,眼底盛着整个春天的光。

  而现在,那道光正冷冷俯视着他,像看一件被时代淘汰的残次品。

  “滚出去!别喝了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苏清月挥舞着鸡毛掸子驱赶陆长青:“滚回你的丽人坊去。”

  “语凝,为了孩子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……”陆长青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“是我对不起你,我……”

  “滚!”苏清月一鸡毛掸子狠狠打在陆长青身上:“再不滚,我就喊人了!”

  “大姐,我……”

  陆长青还要说话,苏清月又是一鸡毛掸子打在他身上:“谁是你大姐,别乱喊。赶紧回去找你的千金大小姐,不然我现在就去对面喊她。”

  听苏清月说要去喊赵明月,陆长青赶紧撒了手,转头去看对面的丽人坊,赵明月踩着高跟鞋正往丽人坊走。

  他缩了缩脖子,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。

  “语凝……”

  “给我出去!”苏清月拉着他的衣服将他往外拽。

  “我自己走。”陆长青打掉她的手,起身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。

  苏语凝冷冷看了他一眼,短短两个月时间,他从之前的意气风发变得现在这样颓败,完全是他自找的。

  报应不爽,她等着看他的结局。

  苏清月将店里被陆长青弄坏的衣服价格用本子记好,趁店里没客人的时候,将账单送去给了赵明月。

  接到账单的时候,赵明月整个脸瞬间跨了下来,骂了陆长青一句:“真是废物!”

  苏清月环顾店里一眼,没好气地说道:“管好你男人,别让他来骚扰我家凝凝。”

  赵明月只是冷着脸不说话。

  当天晚上,夜色漫过苏记快餐店的玻璃橱窗,苏语凝将最后一摞账本搬到长桌前。

  白炽灯在红漆方桌上投下交错的光晕,映着快餐店的流水单、家具店的订货簿、音像店的磁带清单和服装店的预售登记册。

  苏母端着搪瓷茶盘进来时,算盘珠清脆的碰撞声正像急雨般响着。

  她望着女儿伏案的背影,恍惚看见十年前在煤油灯下帮公社会计对账的小丫头。那时苏语凝才八岁,就能把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
  “大姐,帮我上周洗碗工的工资表拿来。”苏语凝头也不抬,钢笔在服装店账本上勾出个红圈,“这里,前天那笔团购订单,大嫂多记了五十块。”

  董芳容凑近一看,拍着脑门笑:“还真是!那天棉纺厂要加急三十份盒饭,我记错了。”

  算珠归位的脆响中,苏语凝展开四张白纸。钢笔刷刷地飞快写下几个店的盈利。

  “大家都坐过来。”董芳容拍了拍手。

  苏语凝先指着快餐店的账:“快餐店这个月流水两万五千两百元,净利润1万八千五百元。”

  然后又指着音像店的账:“音像店这个月流水三万一千元,净利润一万八千九百元。”

  “家具店流水四万五千元,净利润两万两百元。”

  “服装店流水七万两千三百八十元,净利润四万三千七百元。”

  苏语凝将分成的信封分别推到几个人面前。

  “这是……我们的?”姚赢美捏着快餐店的分成信封,指节泛白。她干了十年,也没见过这么多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