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许是……三妹有什么话要对大人说……也说不定……”

  京都府的女侍卫、昭安侯流落在外头多年的私生女连心欲言又止,隐晦说出这句话。在程素年的视线转过来的时候,又即刻把自己的目光挪开,假意忙碌检查江城脑袋的伤。

  江城的脑袋被她掰来转去,“哎”了两声,没个好气拂开连心毛手毛脚的爪子,倒是顺着她的话想到了一个可能。

  “你是说……韦三妹对我家阿兄种下了情根,深更半夜去他房里,是要表露——”

  “种你个头!”连心羞恼一推江城的脑袋,面上神色和程素年眼底的一样,对江城俱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,“在你的脑子里,难道是个女的就得非得有男人不可?!”

  “那不然呢?”江城莫名其妙,“女人不就是得依靠男人,有男人的保护才能活下去吗?”

  江城自认为说的是实话,这世道艰难,女子独身自然是难存活。到了年纪,找个男人,在家相夫教子,便是女子在世的职责。至少在江城心里一直是这样以为的,觉得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。

  程素年因江城的话怔忪了片刻,垂下眼去看铜镜。

  “我不知道别人,但我和三妹万万不是只想着依靠男人,非得有男人才能活的女子。”连心对江城的语气霎时冷淡,转而对程素年时,又恢复了寻常,颇有些憨厚的单纯样,“大人,三妹来官驿,虽然不曾和我明说,但我想她……对她阿爷的死因存疑,或许是想找大人求助也说不定。”

  此前救灾,因忌惮韦开霁会因爱子韦良甲被捕的事情,利用族长身份,联合那些因循守旧、不将人命放在眼中的宗族耆老们,在救灾时候从中作梗。程素年便在韦引鹤的建议下,邀来韦三妹的爷爷——在桂中城百姓心里颇有分量的韦三爷坐镇,以能动员百姓一起救灾。

  韦三爷也确实不负程素年的期待,在救灾一事中出了极大的力。

  可五天前,就在程素年要启程返京的前一天夜里,韦三爷家的厨房走了水。等大家伙儿倾力灭了火,赫然发现灰烬之中有一具尸体!

  那尸体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,但韦三妹还是从佝偻的身躯和因瘸而不一致的双腿认出,这就是她的爷爷韦三爷!

  程素年感念韦三爷在救灾中的亲力亲为,决意多留几日,待韦三爷头七后再上路。

  而桂中城关于程素年的流言风向,也正是程素年作下决定这日开始转变的。

  有人不想他再留在桂中城,甚至是桂陇。

  不止如此,这些人还不想他活着回到京城。

  如今官驿外头就有百姓里外三层地围着,要程素年给一个说法。

  其实他这样的身份和地位,就算真动手杀了一个乡野姑娘,又能如何呢?百姓们不知道,只一味被人煽动,全然不知若程素年动怒,会有多少人受到牵连。

  而程素年意图查个清楚,不过是……韦三妹是李轻歌要他救的人,不明不白死了,他自觉难以跟李轻歌交代罢了。

  而李轻歌……

  程素年再度看向铜镜,搭在镜沿的手迟迟不敢如以往一般摩挲上去,只敢在铜镜边缘逡巡。

  程素年问连心:“韦三妹此前可有跟你透露过什么?”

  连心摇摇头:“那几日大人常在外头,三妹来找过大人几次,都扑了空。我说我可为她转告,可她多有迟疑,什么都没同我说。直到昨天才央求我,准我留宿在官驿中,等大人回来。”

  连心话音刚落,外头便传来匆匆脚步声。

  那脚步有意踏得又重又急,到门外才停下片刻,在门外地上用力磨蹭好几下之后,才迈腿进来。

  是麻醒,双脚粘泥,一身被飞溅的泥点,满头满额的汗,粗喘一时难平。

  见他进了房来,只直直看向程素年,行了礼,却没说话。程素年心里明白他的意思,屏退了不甘心的江城和连心,把麻醒招到桌前坐下。

  麻醒毫不客气,拿起程素年桌上的茶壶就是一阵牛饮。一边喝,一边取出别在身后腰带的短箭,拍到程素年桌面上。喘匀了气,才道:

  “人抓着了,我放我大哥和翁三娘那儿了。三娘上了些手段,人招了。错不了,就是昭安侯身边一对叫常刀和常刃的双生子。两兄弟都擅用袖箭,出手极快。昨夜里是两个人一起进的大人的房,被我抓了的那个是兄长,常刀,至于常刃……”

  麻醒欲言又止,瞥向程素年的动静,谨慎万分才张口问:“大人昨夜可碰到了什么异象?”

  程素年把先前倒满的茶杯推到麻醒面前,反问:“能有什么异象?”

  麻醒抬眼觑了他一眼,又极快垂下眼皮,转而:“常刀也不知自己的亲弟弟逃到了何处。我在官驿前后左右都看了,只有一人出逃的痕迹。倒是蛮……蹊跷的。”

  麻醒挑拣了用词。

  程素年问:“常刀是在哪儿抓到的?”

  麻醒答:“韦开霁府里。”

  “韦开霁可察觉到了?”

  麻醒摇摇头,“应当是没有。桂陇州府来的那个师爷在他府里,我听见两人商议要把常刀给做了,怕他暴露行踪。我造了个常刀自己逃了的假象,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找人,必定也追不到我们这儿来。”

  程素年点点头。

  麻醒终究是忍不住,还是问:“大人,昨夜里究竟发生了何事?韦引鹤救上来的那妹子,怎的就死在了大人房里?”

  程素年抬眼瞧他,颇有些好奇,“你没疑心过?说不好人真是我杀的。”

  麻醒浓眉一皱,莫名其妙,“大人也不是随意动手杀生的人,更何况杀一个姑娘做什么?”

  程素年点一点桌面,“但房中只有我和她,门窗俱是反锁,她身上有伤,我剑上有血。若不是我,还能是谁?”

  麻醒嘟囔:“若是这样说,常刀常刃可是一早就埋伏进大人房里的,说他们是凶——”

  麻醒嘟囔到此处,突然明白了,猛地站起身来。

  “我明白了!那两人就在大人房里,到韦开霁带人撞开大人的门时,才在韦开霁等人的掩护下,趁乱逃脱出去的!他们一定看到是谁杀了韦三妹!搞不好他们就是凶手!不成!把人放在翁三娘那儿不妥当,我得……”

  麻醒脚跟旋即一转,往外快步走。才开门,一个冒冒失失的半大孩子就从外头冲进来,一头撞上他胸口。

  “怎么回事?慌慌张张的!”

  麻醒揪住那孩子的后衣领,把人拎得站好了,才松手。

  那孩子飞快扫了一眼程素年,才踮起脚尖,立在麻醒耳旁,咬了几句耳朵。

  麻醒浓眉再紧皱,把孩子打发出去,紧走几步返回桌前。

  “三娘下手没个轻重,常刀死了。”

  程素年一点儿都不意外,“也不一定是翁娘子手下没轻重,是有人在你之前先下了手也说不定。”

  麻醒懊恼,“难怪我翻进关人的院子里的时候,那儿几乎没人看管。大人放心,我再去找,定会将另一个常刃找出来。”

  程素年不置可否,含糊道:“找不到也无妨,先把私兵的事办了要紧。”

  麻醒迟疑,又问:“大人,昨夜的事,属下怎么想都不对劲。大人是不是也知道常刃去向何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