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素年自然知道那常刃昨夜里去向了何处。

  但他无法对人言说。

  对江城不能,对麻醒更是不能。

  那太过诡异,太过荒谬。

  说出来,对当前状况无益。

  “私兵的事如何了?镇南军可接手了?”程素年只问。

  麻醒知他有心避开话题,二人虽互有把柄,但到底地位悬殊,他又对他有诸多相求的地方,哪里能逼迫程素年将昨夜的事对他原原本本全盘托出?

  “大人这一招走得急,比与镇南军沈将军此前约的时机提前许多,沈将军怕是才回到驻地,就被大人喊了回来。方才收到消息,已有一营的人先行抵达了猫儿山,先把咱们用假军令镇住的私兵困在了里头。大约明后天,沈将军就会到。”

  程素年点点头,暗中思忖,等到时候,也得问问李轻歌兵器的事了,它此前说——

  程素年思绪一滞,脑中浮现如烈日灼目的强光中,那道透着孤傲的娉婷身影,失神片刻。连先前是要思考什么的,都全然忘了。

  李轻歌,原来是那样的李轻歌。

  “大人,大人?”

  麻醒一叠声的呼唤,叫程素年稍稍回神来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属下方才进官驿的时候,姓韦的那几个老头子堵在官驿门口,说要是大人不把韦三妹的尸身交给他们好生安葬,他们就要继续在门口静坐,绝食以抗呢。”

  程素年嗤笑,“不农不商的吸民髓老头,真饿死几个又何妨?他们难道以为本官还在此,是真怕了他们带着百姓堵门堵路?你且下去,传我的话,韦三妹已交给她夫君韦引鹤安葬,他们若真心疼这不由他们生也不由他们养、还险些被他们丢到江里去的可怜姑娘,便去她坟前磕个响一些的头,自己把杀害韦三妹的凶手供出来吧。”

  麻醒想了想,摇摇头,“大人,属下觉得不妥。”

  程素年挑眉看他,“哪里不妥?”

  麻醒:“话还不够狠,大人不如由属下自由发挥?”

  程素年笑出声来,“随你意。”

  麻醒便行了礼,走出去。

  因先前住的房发生了行刺及韦三妹的命案,程素年便被移到了稍近前院的另一间房中。

  这房比先前那间简陋许多,隔音也不太好。

  程素年摇晃被麻醒饮尽了的空空茶壶,耳听麻醒一叠声粗鄙不看的用词,激的那几个韦氏宗族耆老被气倒两个。听着听着,笑出声来。

  可目光一落,落在写了字却无回应的铜镜上,程素年的目光又一凛。

  拳头握紧,松开,手掌张开到极大,直大得掌上昨夜被短箭划破的伤口又再度渗出血来。

  程素年垂眼看着伤口的血往掌心处淌下一滴,就着那滴血,将手掌压在铜镜上。

  【轻歌可脱险了?】

  那句话,就被他的掌完全遮盖。

  可不管他怎么把手掌或是拳头往铜镜里压去,铜镜就是铜镜,坚硬冰冷的表面没有松软或下限,又或是把他的手、他整个人吞没进去半分。

  “明明昨夜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  程素年低喃着,把铜镜拿起,细细擦拭干净上头的血和字。

  铜镜上除了他自己,没有别人。

  “李轻歌……”

  那三个字在他舌尖翻来滚去,就像昨夜里,他躲藏在不高的树丛之中时,看着强光里的人,低声念叨着一样。

  他到现在还是觉得如梦一般。

  自李轻歌上一次在镜中留字,已经过去十天之久。

  这期间这铜镜小妖一点消息全无。他写在镜上的字,那些疑问和求助,也没有被它读去后消失的痕迹。

  他以为李轻歌或许是消失了。

  如它来时一样突兀,它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,不留半点痕迹。

  昨夜里,他回到官驿后,心里突然冒出了许多要和李轻歌倾诉的话。

  不,或许也不是突然,而是这段时日积攒起来的。那些话、那些琐碎的日常事在他心里堆积许多,满得要溢出来了,他再也忍不住了,细细碎碎便在镜上“说”了许多。

  哪怕李轻歌没有看、没有回,他也持续不断地在镜上写,直写得手边墨尽。

  也正好那要研磨新墨的时候,砚台里新添加的水在跳动烛火的映照下,照出了躲藏在房梁上的两道人影。

  程素年想自己应该是太累了,接连的奔波和对李轻歌的思念,让他只想尽快回到独处的房中,倾尽书写,甚至忘了先检查房中有无埋伏,在这危机未过、外间无得力助手的时候!

  攻击便是从他发现那两人那一刻开始的。

  双拳难敌四手,尤其是程素年还在疲惫却失眠的状态下。

  程素年只知道在房中烛火被他们有意以暗器全部打灭之前,在他伸手拿铜镜、意图强行冲破窗子以逃出去的那一刻,突然天旋地转。

  好像有人把整个世界颠倒了个个,眨眼之间,他就到了另一处,同样是黑暗,但不管是味道还是温度,都全然不是在官驿中的地方。

  程素年甚至来不及探究,抬手只摸到粗糙的树干,耳边俱是男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,全然是他听不懂的方言。

  那也不过是短短片刻,下一刻,便有强光亮了起来,直冲他的眼睛,逼得他不得不转身蹲下,躲避在某棵树的身后。

  然后,他便听到了。

  有人在叫“李轻歌”。

  那应该是李轻歌三个字,虽然音调有些许的不同,或许是哪地的方言,但他确确实实是听到了。

  他大喜,循这那声音去找,在愕然和困惑之后,在那些人来来回回他听不懂的话之后,他确定了,他们叫的“李轻歌”,就是那个头发凌乱的、狼狈的、看起来柔弱但坚韧不拔的女子。

  她很年轻,一双眼睛在白日似的光中很明亮,看起来不是蠢笨的人,因为他能看出来,她正处在艰难的环境中,被人胁迫,而她丝毫没有惧怕,她在思考怎么脱困。

  程素年承认,他又片刻的错愕。

  他想过李轻歌是妖怪,或许修**形不久。

  但他从来没想过,李轻歌会是一个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