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观人群哄笑中,老伯神秘兮兮压低嗓子:“闺女,我给我儿媳捎的……能便宜点不?”

  苏语凝刚要开口,童童举着变形金刚从人缝里钻进来,学了二哥苏向党音像店的促销词:“爷爷!买两条送海报!”

  老伯哭笑不得地掏钱,转眼被挤进来的红裙子姑娘抢了位置。

  “我要模特身上那套!”涂着玫红指甲油的时髦女郎指尖戳向橱窗。

  那里挂着服装店的镇店之宝:香槟色真丝长裙,裙摆缀满手工缝制的琉璃珠,阳光下像掬了捧星河。

  苏清月急得直拽苏语凝衣角:“不是说好这件不卖吗?”

  “三百八。”苏语凝面不改色地胡诌,“港城设计师独家款,一般人根本拿不到货,我也是找人帮忙才拿到这一件。”

  女郎的钻石耳钉晃了晃,竟真开始数钞票。

  日头攀上中天时,快餐店的新请的送餐员端着铝饭盒挤进店门:“苏老板,我来给你们送盒饭。”

  这个时候店里人正多,谁也腾不出时间吃饭,甚至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。

  苏语凝在收银台里面支起一张小桌子,让轩轩和童童两人先吃着。

  等孩子们吃完,几个大人再轮流去吃饭。

  人潮突然往西墙涌去,不时传来称赞的声音。穿碎花裙的姑娘站在穿衣镜前,腰间的蝴蝶结散成红云:“这裙子……”

  她盯着镜中陌生的窈窕身影,手指无意识抚过锁骨处的蕾丝。

  “同志穿这件去文化宫舞会,保准是女皇!”苏清月顺势抖开同款披肩。

  姑**圆脸涨得通红,忽然从裤兜掏出皱巴巴的手绢包:“我……我攒了三个月……”

  “给你打员工折。”苏语凝走上前来,“同志你回去多帮我们宣传宣传,都是从深城来的好货。”

  姑娘欢天喜地抱着衣服走了。

  暮色染红收银台时,店里有客人仍在胶着。

  穿工装裤的短发女孩攥着牛仔外套不撒手:“十八!我跑遍湖城就你家有铆钉款!”

  “二十五最低了,搭条丝巾如何?”苏清月抖开孔雀蓝纱巾。

  女孩咬唇犹豫间,玻璃门突然叮咚作响。

  顾清淮迈开长腿走了进来,袖口卷到肘间露出精瘦的小臂。

  他径直走向争吵中心,指尖划过外套内衬:“深城制衣厂编号SF1984,这种规格的铜铆钉……”

  女孩眼睛倏地亮了,不再讨价还价,付钱时还多抓了把水果糖。

  苏语凝憋笑憋得肩头发颤,顾清淮竟然比他还能忽悠。转头见他正将歪斜的价签扶正,冷峻侧脸被晚霞镀上柔光。

  “顾叔叔!”童童举着账本扑过来,“我今天卖了七件衣服!”

  泛黄的纸页上爬满歪扭的“正”字,每个笔画都粘着金粉。

  顾清淮俯身将童童抱上臂弯,孩子软乎乎的脸颊蹭过他肩头,奶香混着风衣上的雪松气息,织成一片温柔的网。

  “童童今天很厉害。”他指尖拂过孩子发梢沾的金粉,“比明轩多卖三件。”

  轩轩扒着玻璃门抗议:“我教弟弟写正字了!”

  苏语凝将空衣架归位,转身时正撞进顾清淮含笑的眼眸。晚风掀起她湖蓝裙摆,露出纤细脚踝上系着的红绳——那是童童用串珠手链改的“护身符”。

  “麻烦顾同志了。”顾清淮来接轩轩回家,顺便将童童也送回去。两个孩子都需要早些睡觉,不能一直跟着她们在店里。

  她将童童的小恐龙水壶递过去,“这孩子睡前要喝蜂蜜水,你跟我娘说一声……”

  “两勺槐花蜜,温水兑到七分满。”顾清淮接过水壶,金属链条扫过她掌心,“苏老板对员工倒是体贴。”

  这话说得巧妙,既指童童,又将自己划进她的“员工”范畴。

  苏语凝耳尖微热,瞥见玻璃橱窗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,竟像极了一家四口的剪影。

  等黑色轿车尾灯消失在街角,苏清月忽然从柜台后探出头:“这位顾同志……”

  “大姐!”苏语凝慌忙打断她,“把零钱匣搬出来吧。”

  收银台上很快堆满各色钞票,苏语凝开始数钱。纸币摩擦的沙沙声里,来帮忙的姚赢美第三次拨错算盘珠:“老天爷,这件香槟裙子真卖了三百八?”

  “深城陈老板说这叫镇店之宝。”苏语凝将零钞按面值摞好,“真正值钱的是噱头。”

  苏立军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:“老杨说今天接了二十单定制!光是雕花床头柜就订出去八套!”

  苏立军在离服装店不远处租下了一个仓库,做为制作家具的场所。他本来想过来看看服装店需不需要帮忙,没想到刚进门就看见小妹在数钱,索性便直接宣布了这个好消息。

  暖黄灯光下,算盘珠脆响如急雨。

  当苏语凝在总账写下最后个数字时,满室骤然寂静。

  “一千……一千二百七十六块三毛?”苏清月捂着心口,“这得是棉纺厂高级工两年的工资!”

  前天苏语凝来找她,让她来服装店帮忙开店,盈利按照五五分账。

  她本来不想放弃厂子里稳定的工作,可后来听说大哥二哥帮小妹开店,一个月就赚到了别人一年都赚不到的钱,这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答应了。

  直到昨晚,她都还在后悔,厂子里的工作是不是辞得太急了。

  没想到今天凝凝直接给了她个大惊喜,她今天一整天笑得嘴巴都酸了。

  “还不算家具店的定金。”苏立军敲了敲收银台,“光西关胡同李主任家那套红木家具,定金就给了五百!”

  窗外忽有摩托轰鸣掠过,惊飞电线上的夜雀。苏语凝下意识望向万象园方向,想起童童睡前总要攥着她一缕头发。此刻那缕发丝,或许正缠绕在顾清淮的纽扣上。

  “凝凝?”苏清月碰了碰她手背,“算错账了?”

  “我在想……”她拿起刚削好的铅笔,在账本边缘勾画起来,“该给童童报个书法班了。顾同志说他的正字总少一横。”

  众人哄笑中,谁也没注意对街阴影里猩红的烟头忽明忽灭。